陕西行之一25岁的薛大宝站在关中荒凉的黄土高坡上使劲地挥手。初冬灰色的暮霭,渐渐把他及他脚下的枯草变得模糊。从塬顶一路跑下,很久我再回头仰望,他依然站在原地,冷风卷起他单薄的西服,胸前那朵兰花不知了去向┉┉

我是在落日后,离开陕西东、中部韩城板桥乡辖下的这个普通农家窑洞的。今天,是这个家庭、也是这个由20余户人家组成的村落一个重要的日子──薛家长子举行婚礼。

薛家三个子女均已在省会城市西安落脚谋生。长子大宝在短短几年内,已从给人家打工,飞跃到自己做老板,妹妹彩霞、弟弟小宝共同协助,一起承包装修装饰工程。

但年纪不到50岁的乡下父母,却再三催逼他成婚、育子。在早婚不仅依然盛行而且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家乡。

与附近宽阔的黄河相比,居河就是一条小溪。板桥乡地处象山与猴山之间,薛家的窑洞倚靠的塬虽然还不能被称作山,但推开大门,眼前就是猴山余脉。20余户人家散落在塬上,就地取材,每家都有窑洞。

全村几乎每家都有人来帮忙洗菜、杀猪、炸豆腐、择木耳、刷盘子、搭大棚。一种“小馄饨”的地方名吃,成为婚礼前期款待客人的主打菜。

“小馄饨”看似精致、小巧,但食则乏味。休说外省人,即使本省西安来客,也都纷纷抱怨难以下咽。

全村老少从早到晚都集中在薛家就餐,虽说举家出动,其实也只是老弱残兵。同所有中国农村一样,年轻人都离开了土地去外面打工,留守的只有老人与孩子。

6点,黄土高坡一片黑暗,气温也随之下降。帮忙的人陆续退场,但薛家父母和两个至亲依然在忙碌不停。

摆放着在婚纱影楼拍照的新婚纪念照片前,彩霞带领几个好友在扎气球、贴喜字,小宝整理白天在山涧里捕获的小虾、小蟹。从西安赶来的客人们,则在另一间屋里打麻将。

温暖的窑洞里,我躺在床上,门外锅碗瓢盆一直在响动,听不懂的方言也一刻不停。薛家父母显然在谈论着明天的就餐人数和食物的供给比例。半夜3点,骤降阵雨,朦胧中,听到薛家父母焦虑地在院内奔忙,抱怨着老天。

雨不久停息,后院的公鸡开始啼鸣,高亢的歌声,回荡在寂静的山谷。它比新郎更急切地迎接这一天黎明的到来。

小宝开始去挑水,往返至少需要半小时;彩霞抱着藏有红枣、栗子、花生的枕头进入新房;

薛父把祖父母遗像摆放在一张桌上并且上香、上贡。

众乡亲又来用早餐,红字书写的“礼房”里,两个人开始为礼金与礼品登记造册,从100元现金到一塑料袋白馍等实物。

“礼房”内丰富多彩,床上摆满色泽艳丽的被面和造型各异的大白馍。

年迈的现役警察身穿便服,吃完两碗“小馄饨”,便一挥而就当即写下数组对联。邻家12岁的男孩锁柱说:“周边村庄的红白喜事,都要请他来写!”

但是,婚车迟迟不到。其余5辆面包车在9点就停靠在塬上,众人一哄而上贴了喜字。新郎站在塬顶最高处向远方眺望,自言自语:“手机关机,怎么回事?”

将近11点,一辆黑色的“北京现代”卷起一片黄土冲了上来。一个留着艺术家长发的司机自信地下车,没有丝毫歉意。众人急忙布置这辆接新娘的车,一个花篮和几朵康乃馨、几支满天星、几条彩带草草打扮完毕。

左右斜挎两个宽大红绶带的大宝,从别人手里接过那只黎明前不甘寂寞的公鸡抱在怀里,公鸡起初奋力抗争,但很快被制服,顺从地垂下头。

然后,又有人舀出一个布袋子,放进几个白馍,最后,公鸡与白馍一同装进布袋,伴郎抱着走出家门来到婚车前,打开后备箱,将布袋抛进去。

薛父手持火种,忙前跑后地在各个车辆四周点燃早已布置的柴草。随后,就将一满碗的“五谷杂粮”均撒在婚车周边,这时,前导车在鞭炮声中启动了。

没有碎心的唢呐响彻,没有灰色的毛驴叫声,我不免深深失望地钻进前导车。

开始下山,每到一个拐角,副驾驶的接亲人就点燃一小串鞭炮,第二排就跑下一个人,动作迅速地在显眼处张贴一张红色的“小广告”:“志同道合”或“花好月圆”。

飞扬的尘土落满婚车,虽然彰显了乡土气息,但对摄像机与照相机极为不利。下了一个土坡后又上一个土坡,新娘家就到了。预计张贴十个的“小广告”,仅仅有一半得到用武之地。新娘家鞭炮齐鸣,将新郎堵在门外先要求喝下三小杯酒,但并不放行。

僵持一段,新郎一方的小伙子开始从后面奋力向前涌,新娘一方继续抵抗,门槛争夺战僵持一分钟,被接亲的小伙子们冲垮。新娘家人陪同坐在屋外,“小馄饨”开始上场。

我急忙逃到屋顶,这更是一个晾晒的谷场。眺望四方,原来薛家就在对面土坡!更有意思的是,新娘与新郎同属一个姓氏。

“小馄饨”撤下后,还不能起身,正餐随后将要开始。我进了里屋,一身白色婚纱的新娘在幽暗闺房土炕上端坐着。向她表示祝贺,夸赞她漂亮,她害羞地摇头笑着。

的确,新娘这身打扮与周边参加婚礼的人形成巨大反差。包括新郎、新娘的父母,所有人都不做起码的仪表修饰。大家聚拢到饭桌前,似乎不是参加婚礼,而是一次普通而偶然的聚会。

40分钟后,正餐隆重开始。六个凉菜、六个热菜,糖醋鱼、炖鸡快、八宝饭一类。大棚下,众人闷头紧吃,对间隔仅40分钟的一顿饭,心理上不意外、生理上也能适应。

又一道茶后,新郎在娘家人引导下,渀佛进了寺庙,开始不停地下跪磕头,从摇摇欲坠的老太太,到年轻力壮的七大姑、八大舅,都必须给他们下跪磕头。

闺房外突然戒备森严起来,娘家人要保卫新娘不让新郎轻易抢走。再上演一次“门槛站”是必不可少的程序,自然是进攻者取胜。

最后一道防线是新娘的高跟鞋,女方先将其藏匿,男方再寻觅出来。这种抓迷藏活动时间很短,象征性地一带而过。新娘不用惊天动地地痛哭,跟着扛嫁妆的男方人便上了“北京现代”。

几分钟后,从这个塬转到那个塬。除了单调的鞭炮外,想象中的秦剧或信天游一类的唱腔根本没有。下车时,女方家不同意卸下嫁妆,似乎为了“红包”僵持15分钟后,发现夫家没有妥协意思后,自己先妥协了。

一阵响鞭,新娘进门,没有任何仪式就进了新房。胸前佩戴“司仪”的一个矮个子中年汉子始终一语不发,这让我好生奇怪,尽管我对他们之间的对话几乎一句听不懂,但总认为司仪还是应该说两句话的。

接下来就是正餐开始。

此刻3点。所有人好像仍有饥饿感,无论颤巍巍的老人,还是十来岁的小孩,饭桌上都生龙活虎,津津有味。席间,新郎敬一次酒,众人对此并不热心,忙于闷头夹菜。直径一米的菜盆与小山般的啤酒堆很快一扫而光。

男方开始为每个随新娘来的小孩发放红包,红包内现金约一至二元。此外,再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了。

“婚礼就这么完了?”我有些怅然,饶舌的锁柱悄悄讥笑道:“我们这儿管这叫色囚子,不叫婚礼。如果谁说‘婚礼’,大家会骂他放洋屁!”

娘家人抹抹嘴撤了,男方的乡亲也走了。新娘在小姑子陪伴下走出新房,径直做到桌前与公婆一起吃饭,她不用四处磕头叩首、不必拜见众人,连一声“爹!娘!”也省略了。

“北京现代”也绝尘而去。我突然想起后备箱里的布袋子,想起一直食水未进的公鸡,它怎么处置?它跑到娘家去,为什么没有被舀出来?而回来又没有放出。是匆忙中忘记了它的存在?还是它的存在本来在整个仪式中就可有可无?总之,公鸡的下落让人费解。

我不可能知道公鸡的最终下落了,第一,它被迫跟随“北京现代”了,第二,我也随后就告别板桥乡、告别韩城、告别陕西。我唯一能够做的,就是默默祝福关中地区“色囚子”中的男、女主角,希望他们幸福。

后记:

在西安参加完“欧亚论坛会”后,原来打算去汉中,但当地一个朋友提议:与他同去参加一个韩城农村婚礼。

我自然喜出望外,随之前往。

我力图客观记录我的见闻,同时感谢关中地区读者给我提出的修正建议,我基本都做了必要修改。

下期陆续推出关中、西安系列图片。

西行之五──“烟雨”天水